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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史学大家白话文演绎中国政治文化史第1页

《中国通史》,吕思勉 著,古吴轩出版社

上 编

中国文化史

第1章 婚姻

《易经》的《序卦传》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这是古代哲学家所推想的社会起源。他们以为隆古的社会,亦像后世一般,以一夫一妇为基本,成立一个家庭,由此互相联结,成为更大的组织。此等推想,确乎和我们根据后世的制度,以推想古代的情形的脾胃相合。所以几千年来,会奉为不刊之典。然而事实是否如此,却大是一个疑问了。

自有历史以来,不过几千年,社会的情形,却已大有改变了。设使我们把历史抹杀了,根据现在的情形,去臆测周、秦、汉、魏、唐、宋时的状况,那给研究过历史的人听了,一定是一场大笑话,何况邃古之事,去今业已几万年几十万年呢?不知古代的真相,而妄以己意推测,其结果,必将以为自古至今,不过如此,实系因缘起灭的现象,都将认为天经地义,不可变更。这就将发生许多无谓的争执,不必要的保守,而进化的前途被其阻碍了。所以近几十年来,史前史的发现,实在是学术上的一个大进步。而其在社会组织方面,影响尤大。

据近代社会学家所研究:人类男女之间,本来是没有什么禁例的。其后社会渐有组织,依年龄的长幼,分别辈行。当此之时,同辈行之男女,可以为婚,异辈行则否。更进,乃于亲族之间,加以限制。最初是施诸同母的兄弟姊妹的,后来渐次扩充至凡同母系的兄弟姊妹,都不准为婚,就成所谓氏族了。此时异氏族之间,男女仍是成群的,此一群之男,人人可为彼一群之女之夫;彼一群之女,人人可为此一群之男之妻;绝无所谓个别的夫妇。其后禁例愈繁,不许相婚之人愈多。于是一个男子,有一个正妻;一个女子,有一个正夫。然除此之外,尚非不许与其他的男女发生关系。而夫妻亦不必同居;其关系尚极疏松。更进,则夫妻必须同居(一夫一妻,或一夫多妻),关系更为永久,遂渐成后世的家庭了。所以人类的婚姻,是以全无禁例始,逐渐发生加繁其禁例,即缩小其通婚的范围,而成为今日的形态的。以一夫一妻的家庭,为元始的男女关系,实属错误。

主张一夫一妻的家庭,为男女元始关系的形态的,不过说:人类是从猿猴进化而来的,猿猴已有家庭,何况人类?然谓猿猴均有家庭,其观察本不正确。即舍此勿论,猿猴也是人类祖先的旁支,而非其正系。据生物学家之说,动物的聚居,有两种形式:一如猫虎等,雌雄同居,以传种之时为限;幼儿成长,即与父母分离;是为家庭动物。一如犬马等,其聚居除传种外,兼以互相保卫为目的;历时可以甚久,为数可以甚多;是为社群动物。人类无爪牙齿角以自卫,傥使其聚居亦以家庭为限,在隆古之世,断乎无以自存;而且语言也必不会发达。所以元始人类的状况,我们虽不得而知,其为社群而非家庭,则殆无疑义。猿类的进化不如人类,以生物界的趋势论,实渐走上衰亡之路,怕正以其群居本能,不如人类之故。而反说人类的邃初,必与猿猴一样,实未免武断偏见了。何况人类的性质,如妒忌及性的羞耻等,均非先天所固有,此观小孩便可知。动物两性聚居,只有一夫一妻、一夫多妻两种形式,人类独有一妻多夫,尤妒忌非先天性质之明证;母爱亦非专施诸子女等,足以证明其非家庭动物的,还很多呢。

现代的家庭,与其说是原于人的本性,倒不如说是原于生活情形。道德不道德的观念,根于习惯;习惯原于生活。据社会学家所考究:在先史时期,游猎的阶级极为普遍。游猎之民,都是喜欢掠夺的,而其时可供掠夺之物极少,女子遂成为掠夺的目的。其后虑遭报复,往往掠夺之后,遗留物件,以为交换。此时的掠夺,实已渐成为贸易。女子亦为交换品之一。是为掠夺的变相,亦开卖买的远源。掠夺来的女子,是和部族中固有的女子地位不同的。她是掠夺她的人的奴隶,须负担一切劳役。此既足以鼓励男子,使之从事于掠夺,又婚姻之禁例渐多,本部族中的女子,可以匹合者渐少,亦益迫令男子从事于向外掠夺。所以家庭的起源,是由于女子的奴役;而其需要,则是立在两性分工的经济原因上的。与满足性欲,实无多大关系。原始人除专属于他的女子以外,满足性欲的机会,正多着呢。游猎之民,渐进而为畜牧,其人之好战斗,喜掠夺,亦与游猎之民同(凡畜牧之民,大抵兼事田猎),而其力且加强。牧群须人照管,其重劳力愈甚,而掠夺之风亦益烈。只有农业是源于搜集的,最初本是女子之事。低级的农业,亦率由女子任其责。其后逐渐发达,成为生活所必资。此时经济的主权,操于女子之手。土田室屋及农具等,率为女子所有。部族中人,固不愿女子出嫁;女子势亦无从出嫁;男子与女子结婚者,不得不入居女子族中,其地位遂成为附属品。此时女子有组织,男子则无(或虽有之而不关重要),所以社会上有许多公务,其权皆操于女子之手,如参与部族会议、选举酋长等。此时之女子,亦未尝不从事于后世家务一类的事务,然其性质,亦为公务,与后世之家务,迥乎不同。实为女子的黄金时代。所谓服务婚的制度,即出现于此时。因为结婚不能徒手,而此时的男子,甚为贫乏,除劳力之外,实无可以为聘礼之物之故。其后农业更形重要,男子从事于此者益多。导致以男子为之主,而女子为之辅。于是经济的主权,再入男子之手。生活程度既高,财产渐有赢余,职业日形分化。如工商等业,亦皆为男子之事。个人私产渐兴,有财富者即有权力,不乐再向女子的氏族中作苦,乃以财物偿其部族的损失,而娶女以归。于是服务婚渐变为买卖婚,女子的地位,又形低落了。

以上所述,都是社会学家的成说。返观我国的古事,也无乎不同。《白虎通义·三皇篇》说,古代的人,“知其母而不知其父”,这正是古代的婚姻,无所谓夫妇的证据。人类对于男女性交毫无限制的时代,去今已远,在书本上不易找到证据。至于辈行婚的制度,则是很明白无疑的。《礼记·大传》说宗子合族之礼道:“同姓从宗合族属,异姓主名治际会。名著而男女有别。其夫属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其夫属乎子道者,妻皆妇道也。谓弟之妻为妇者,是嫂亦可谓之母乎?名者,人治之大者也,可无慎乎?”这正是古代婚姻但论辈行一个绝好的遗迹。这所谓同姓,是指父系时代本氏族里的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老太爷、老爷、少爷们。异姓,郑《注》说:“谓来嫁者,”就是老太太、太太、少太太们。从宗,是要依着血系的枝分派别的,如先分为老大房、老二房、老三房,再各统率其所属的房分之类,参看下章自明。主名,郑《注》说:“主于妇与母之名耳。”谓但分别其辈行,而不复分别其枝派。质而言之,就是但分为老太太、太太、少太太,而不再问其孰为某之妻,孰为某之母。“谓弟之妻为妇者,是嫂亦可谓之母乎”,翻做现在的话,就是:“把弟媳妇称为少太太,算做儿媳妇一辈,那嫂嫂难道可称为老太太,算做母亲一辈么?”如此分别,就可以称为男女有别,可见古代婚姻,确有一个专论辈行的时代,在周代的宗法中,其遗迹还未尽泯。夏威夷人对于父、伯叔父、舅父,都用同一的称呼。中国人对于舅,虽有分别,父与伯叔父,母与伯叔母、从母,也是没有分别的。伯父只是大爷,叔父、季父,只是三爷、四爷罢了。再推而广之,则上一辈的人,总称为父兄,亦称父老。老与考为转注[4],最初只是一语,而考为已死之父之称。下一辈则总称子弟。《公羊》何《注》说:“宋鲁之间,名结婚姻为兄弟。”可见父母兄弟等,其初皆非专称。资本主义的社会学家说:这不是野蛮人不知道父与伯叔父、舅父之别,乃是知道了而对于他们仍用同一的称呼。殊不知野蛮人的言语,总括的名词虽比我们少,各别的名词却比我们多。略知训诂的人皆知之。如古鸟称雌雄,兽称牝牡,今则总称雌雄,即其一例。既知父与伯叔父、舅父之别,而仍用同一的称呼,这在我们,实在想不出这个理由来。难者将说:父可以不知道,母总是可以知道的,为什么母字亦是通称呢?殊不知大同之世,“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生物学上的母虽只一个,社会学上的母,在上一辈中,是很普遍的。父母之恩,不在生而在养,生物学上的母,实在是无甚关系的,又何必特立专名呢?然则邃初所谓夫妇之制和家庭者安在?《尔雅·释亲》:兄弟之妻,“长妇谓稚妇为娣妇,娣妇谓长妇为姒妇”,这就是现在的妯娌。而女子同嫁一夫的,亦称先生者为姒,后生者为娣。这也是辈行婚的一个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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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陈独秀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后改名《新青年》),拉开了新文化运动的序幕。这场启蒙运动的中心,一直被认为在北京。一所大学(北大)和一个杂志(《新青年》)的结合,造就了改变时代的启蒙大潮。然而,很少有人注意到,新文化运动其实还有一个中心,那就是清末民初的上海。当年的上海是全国的出版中心、报业中心和文化中心。

《新青年》 图片来源于网络

“新文化是怎么样被运动起来的?按照我们现在的话来说,新文化究竟是怎样被炒作起来的?著名的钱玄同,化名为王敬轩,在《新青年》上与刘半农唱双簧戏。一个人写反对的文章、一个写赞成的文章;一个支持文言文、一个支持白话文。这样一套炒作的方法,钱玄同、陈独秀他们恰恰是当年在上海学会的。”

“腾讯思享会·海上文化谈”第3期邀请了对中国近代思想和上海文化有深邃研究的许纪霖教授、周武研究员和瞿骏副教授,讲述了百年前上海的那段“另一种启蒙”的历史传奇。历史独家发布对话实录,以下是第一篇。

清末民初的上海是新文化和新思潮的中心

许纪霖:对于纪念史学来说,今年最重要的百年,是新文化运动一百周年。1915年9月15日,陈独秀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后来改名叫《新青年》),一般被认为是近代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元年。

讲到新文化运动,我问一个问题:它的中心在哪里?以前一般人都认为是北京。上个月我参加了一个纪念《新青年》创刊百年的学术研讨会,一个北京的专家就在会上讲:当年陈独秀在上海办《新青年》,什么影响都没有,只是后来迁到北京,与北京大学结合之后,新文化运动才蓬勃展开,有了全国的影响。新文化运动的中心,理所当然在北京。我想先把这个问题抛出来,听听周武和瞿骏两位专家的看法,新文化运动是只有一个中心还是有多个中心?

陈独秀 图片来源于网络

周武:这个看法由来已久,现在仍有不少学者这么认为,好像新文化运动只有一个中心,而这个中心就在北京,更具体地说,就是一校一刊。其实,这是一个误解。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近代中国新文化、新知识、新思潮的发祥之地、来源之地,一直在上海。上海与北京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的“新”。上海的重要性,上海的优势,即在于“新”。这个“新”,就文化而言,就是新知新学。清末民初,上海是新知新学的生产与传播中心,也可以说是新文化和新思潮的中心。

《新青年》迁到北京以后并没有割断和上海的联系

现在确实有这么一种说法,认为《青年杂志》虽然在上海创刊,但影响不大。《新青年》是搬到北京以后才产生了影响,新文化运动才起来。不错,如果从量上面统计的话,《青年杂志》刚创办的时候发行量是不大的,最初每期只有一千本。它的鼎盛时期确实是在北京,最高的发行量达一万五千本到一万六千本。但是,大家可能忽视了一点,《新青年》因陈独秀、胡适到北京大学任教而迁到北京以后,事实上并没有割断和上海的联系。它的编辑部搬到北京,但它的印刷和发行仍在上海。为什么呢?因为当时的北京根本没有具备这种能力。

那么,新文化是如何运动起来,又何以能够发展成为一场席卷全国的思潮、运动和现代中国最具深远意义的文化事件,究竟是什么力量促成了这种变化?回答这个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它取决于三大因素。

上海是连结内地和世界之间的枢纽

第一个因素是上海这个中心口岸。我总觉得,过去我们对这个口岸的认识和理解是非常单面的。大家都知道,近代上海是个大码头,“中华第一码头”,“亚洲头号商埠”,但基本上是从贸易、经济这个角度去看的。其实,上海不仅仅是贸易的码头、经济的码头,它也是新知识的码头、新思潮的码头、新智慧的码头。概括地说,是新文化的码头。单纯从贸易、从经济的角度来看上海,是非常片面的。码头是四通八达的,上海不单“同全国大多数地区和重要城镇息息相关”,而且同整个东亚世界乃至全球网络息息相关。上海是一座“两个世界之间”的枢纽型城市,一头连着世界,一头连着广袤的内地,上海的重要性和“传奇性魅力”即是在这种连结中突显出来的。借助这个通达世界各地的网络,新的知识、新的思想、新的思潮、新的文化最初在上海落户,然后由上海逐步传播出去。没有这个网络,新文化怎么可能迅速席卷全国?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也是当时中国其他城市所不具备的。

民国时期上海码头 图片来源于网络

帝都政治文化的认证和加持放大了《新青年》的影响

第二个因素是帝都的政治文化。在中国这样一种政治文化氛围里面,上海尽管做了许多事情,成为最大的新文化码头,但没有经过帝都的认证、加持。《青年杂志》在上海时没什么影响,到北京以后影响就放大了,这是跟中国的政治文化有关。因为北京是帝都,而北京大学又是北洋时期唯一一所隶属于教育部的国立大学,地位非常特殊。《新青年》到北京,又是由北大的一帮教授撰稿编辑的。《新青年》的编辑还是原来那帮人,但发言的位置跟在上海时完全不同。帝都北京天然具有一种类似麦克风的功能,因此在那里发言,声音易被放大。而上海是万商之海,市井鼎沸喧嚣,很难形成一种强有力的声音。

具有留洋经历的大学教授身份是民国时期的金字招牌

第三个因素是运动领袖的身份。任何一场新的思想运动,新的文化运动,它的发起者、组织者的身份非常重要。当年的“新青年”,陈独秀、胡适、钱玄同、周氏兄弟,都具有留洋的经历,后来又都齐聚北京大学,成为北大教授,由他们来推动新文化运动,具有特殊的号召力和影响力。这背后实际上关联着清末民初历史的一种深层变动。我举个例子,你们就理解了。清末武进有一个名叫陆炜士(尔奎)的先生,道德学问自小就见重于乡里,许多人都以师礼事之,可谓“有声于国粹丈人之林”,戊戌前受聘担任北洋等学堂讲席,乡先生多不解,群起而短之说:“陆某士夫也,竟与若辈周旋乎?”可见,那个时候新学堂的讲师是被轻贱的。但科举废除之后,情况大变。“大学校教师”逐渐成为“最礼重之秩位”。这是一个知识权威的再造过程。此前的知识权威来自书院场屋,此后则逐渐转移到另一个场域,也就是大学。民国时期,是否具有留洋经历的大学教授,境遇和影响力大不相同。

概括地说,我认为新文化运动是三大因素综合作用的产物。没有中心口岸的庞大网络,新文化运动不可能短期内席卷全国;没有帝都政治文化的加持和认证,新文化就很难形成如此巨大的影响力;没有留洋的大学教授的身份这个金字招牌,新文化无法取得引领全国青年那样的号召力。

民国初年的上海拥有全国最发达的报业和出版业

许纪霖:周武教授这三点总结得非常好,我完全同意。我补充一点,固然《新青年》的鼎盛时期在北京,最重要的是获得了北京大学新派教授的支持---在现代社会之中,大学是知识的生产中心---但是我们不要忘记,知识不仅需要生产,而且还要传播。而民国初年中国的知识传播中心,不是北京,而是上海,因为上海拥有全国最发达的报业和出版业。传播就是生产力,传播对于新文化运动来说,有时候要比作者与编辑部在哪里更重要。

《青年杂志》最初两卷是在上海编辑的,难道真的没有影响?我特别查了篇目,发现头两年中有许多文章,如今已经成为思想史研究的经典。比如说陈独秀在第一卷创刊号上面写的《敬告青年》,显然是一篇不是发刊词的发刊词。还有歌颂法兰西文明的那篇《法兰西人与近世文明》,还有《东西民族根本思想之差异》。还有一篇是被反复引用的《吾人最后之觉悟》,文中陈独秀说:洋务运动是器物的觉悟,戊戌变法是制度的觉悟,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伦理的最后觉悟。这篇文章昭示了陈独秀对新文化运动的自觉,是一篇宣言式的名篇。此外,高一涵、李大钊、吴虞、易白沙、胡适等等,头两年已经在《新青年》发表文章,虽然当时没有产生巨大的轰动效应,但这些名篇已经在中国思想史中沉淀下来。我们不能忘记《新青年》早期这段在上海的历史。

《青年杂志》创刊之前上海已有浓厚的新文化氛围

瞿骏:上海与北京究竟哪座城市是新文化运动的中心,这个问题的回答就类似我们今天这样一个场合。我们三位坐在台上,可能看上去蛮像一个中心。但问题在于,如果缺少了下面各位朋友帮我们推波助澜,从微博、微信圈推送出去的话,可能我们三个近乎于白讲,压根就是没有任何的反响和回应。我觉得这就类似于《新青年》、北大和上海的关系。其实要看是它是传播的中心还是生产的中心。

前面许老师说好像《青年杂志》刚刚创刊的几年影响不大,后来到北京去,影响才大。我们就要分析为什么会这样。

第一,之所以前几年在上海没有影响或者说没有太大的影响,恰恰是因为,从清末以来,上海这个城市已经有了强大的新文化的内容、市场与氛围。大家知道当时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已经有《东方杂志》、《教育杂志》、《妇女杂志》、《学生杂志》。中华书局也办了各种各样的杂志,如《中华教育界》、《中华妇女界》、《中华学生界》等。这些杂志其实都在传播新文化,只不过是因为以前我们对于新文化那套主流的东西太过于熟悉,而经常把这些杂志、刊物淡忘掉,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新青年》为了推广新文化“无所不用其极”

第二,新文化是怎么样被运动起来的?按照我们现在的话来说,新文化究竟是怎样被炒作起来的?著名的钱玄同,化名为王敬轩,在《新青年》上与刘半农唱双簧戏。一个人写反对的文章、一个写赞成的文章;一个支持文言文、一个支持白话文。但是要知道,这样一套伎俩、这样一套炒作的方法,钱玄同、陈独秀他们恰恰是当年在上海学会的。从《苏报》开始,报纸上的文章就经常充满着自说自话,充满着不负责任的、伪造的文字。比如章士钊就回忆,1903年左右他们写过一个《严拿留学生密谕》,说清廷要在日本抓搞革命的留学生,那个时候就是为了革命,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如果说在清末,为了革命“无所不用其极的”话,那到了《新青年》的时候,可能是为了新文化,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第三,尽管到了北京,《新青年》的销量可能达到了一万四千份、一万五千份,但是和上海同时期的那些报纸、刊物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最多说到平起平坐的地步。而且这还是指那些传播新文化的报刊,若和鸳鸯蝴蝶派的刊物如《礼拜六》比起来,那更没得比。

近代中国的各种各样的历史叙述都是“辉格党人式”的

许纪霖:在历史学界,一直弥漫着一种“辉格党人式叙事”。所谓“辉格党人式叙事”,是说英国的历史是由辉格党人书写的,英国的历史被描述为向着一个确定的目标发展的历史,凡是不符合这个方向的事件、因素和人物都被剔除了、排斥了。而在辉格党人笔下,近代英国的历史,就是一部走向自由、法治与宪政的历史。

近代中国的各种各样的历史叙述,虽然不是辉格党人写的,但都是“辉格党人式”的,只是写法不一样。传统的是革命的叙事,后来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叙事,更新近的是民主的或者宪政的叙事,虽然终极目标不同,但叙事方式是雷同的,历史被描述为某种必然的、往确定方向前进的运动。关于五四的新文化运动,长期以来也笼罩在“辉格党人式叙事”之中,似乎新文化运动的方向就是民主与科学,以《新青年》为主线,凡是符合这个方向与目标的,都是新文化,是好的、积极的,凡是不符合民主与科学的,都是反动的、保守的、倒退的、落后的。

然而,这样一种将历史发展简单化、单一化的叙事,越来越受到史学界的挑战和质疑。前一阵子我在看BBC拍的系列纪录片《英国史》,虽然我对英国史不算太陌生,但竟然没有完全看懂。因为BBC已经打破了辉格党人式的英国历史叙述,将历史中复杂的、多元的、复调的各种事件、人物和因素都原原本本还原出来,呈现出比我们以往知道的要丰富得多的真相。实际上,我们今天在检讨“辉格党人叙事”。这几年我自己写的文章,越来越试图打破这套所谓向着一个终极目标前进着的历史,来还原历史本身的多元性和复杂性。

《英国史》 图片来源于网络

没有梁启超,何来新文化?

回到沙龙的主题,难道真的是《新青年》一枝独秀能代表五四新文化运动吗?难道新文化作为一种运动,真的是1915年9月才出现的吗?显然,如果我们稍微了解中国近代思想史的话,一定知道,早在晚清,不说已经有了启蒙,但已经有了启蒙的先驱。那位“笔锋常带情感”的梁任公,他办的《新民丛报》,影响了整整两代人:他这一代与后来胡适、陈独秀那一代。没有梁启超,何来新文化?没有晚清,何来五四?所谓新文化,乃是相对于传统的旧文化而言。这种新文化,无论是白话文,还是新观念、新思维,早在1895之后就进入中国,开始改变读书人。谭嗣同讲仁学,要“冲决网罗”,那个要冲决的“网罗”,就是“三纲”,就是儒家的礼教。美国研究中国近代思想的著名学者张灏教授,将1895年到1925年视为中国近代思想的“转型时代”,也就是说,从旧文化到新文化的历史转型,从1895年就开始了,只是到了《新青年》创办之后,新文化运动开始加速,呈现出新的面貌与阶段。

新文化运动不是“辉格党人式叙事”中的一条单线:似乎没有《新青年》,就没有新文化。不,在《新青年》杂志的前后,有很多新文化杂志了。刚才瞿骏老师就讲,为什么陈独秀在上海办《新青年》杂志影响不大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上海当时有太多的新文化杂志了。当年在中国知识界最有影响的杂志,不是《新青年》,而是商务印书馆主办的《东方杂志》,这份创刊于1904年的杂志,可谓称真正的杂志,内容五花八门,从时事、文学、小说、评论到思潮,兼容并包,无所不有,很能体现出周武刚才说的上海的码头风格:海纳、兼容并包。码头不是专卖店,码头就是外滩,就是南京路,各色商品、各种思潮,一视同仁,都展示给读者看,相信读者有独立的判断力,可以从各种思潮的比较中获得自己所认为的真理。

上海是码头风格,北京是山头风格

相比较上海的码头风格,北京是山头风格。每家每派、各个杂志都相信自己是唯一正确的,真理在握,京派谈思想乃是为帝王师,更为国民师。上海则是见多识广,它向全世界开放,知道世界上的真理不是一个,而是有多个。上海将各种思潮都介绍进来。在《新青年》崛起之前,一般知识人在读什么杂志?我告诉大家:《东方杂志》。在四川的吴虞,虽然在《新青年》出名,但读他的日记,就知道最初读的都是《东方杂志》。恽代英在武汉,一直到1918年还在读《东方杂志》,没听说过什么《新青年》。我们不要以为对于新文化运动来说,《新青年》是晴天霹雳、开天辟地,在《新青年》之前,很多新文化的杂志就在上海出现了,《东方杂志》、《甲寅》杂志等等,在民国初年都在做启蒙的工作。

《青年杂志》在内容上超越前人的东西并不多

周武:刚才许老师讲的,我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有道理。《青年杂志》所倡导的那些东西,之前就已经有一些杂志讲过,就这个意义而言,《青年杂志》(《新青年》)超越前人的东西并不多。

《青年杂志》创办之前有一个杂志,叫《甲寅》。《甲寅》是章士钊1915年办的,最初的时候是在日本。陈独秀曾担任这个杂志的编辑,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编辑。他后来在《青年杂志》所讲的,跟在《甲寅》杂志所讲的,基本上是一致的。更有意思的是,《青年杂志》创办之初,陈独秀还举过《甲寅》这块招牌,因为章士钊在民初影响力非常大。所以《青年杂志》刚创办的时候,陈独秀向人家约稿或通信中,一再强调新杂志与《甲寅》的承传关系,强调自己曾经担任《甲寅》杂志编辑的身份,明显是在借重《甲寅》杂志,来扩大《青年杂志》的影响,这是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将两份杂志稍作对照,即可发现,许多栏目是一样的或类似的,作者群也几乎是一样。《甲寅》杂志比较重要的作者,如章士钊、李大钊、高一涵、胡适、易白沙、吴稚晖、吴虞、苏曼殊、杨昌济、谢无量、刘文典等,后来都成为《青年杂志》的作者。如果《甲寅》杂志没被查禁,1915年不大可能再创办一个论旨如此接近的《青年杂志》。《甲寅》的退出,就给陈独秀创办《青年杂志》预留了一个发挥的空间。

比《甲寅》杂志更早、影响更大的,当推梁启超上世纪初在日本创办的《新民丛报》。这个杂志曾经影响了好几代中国人,我以为它对许多问题的讨论甚至比《新青年》更深入,也更包容。为什么《新民丛报》没有成为新文化的标志?这就是我前面讲的,要成为一个标志,取决于三大因素,不是单纯的一个因素所能决定的。

《新民丛报》 图片来源于网络

上海的优势是靠一个不断延伸的庞大网络撑起来的

另外我也想回应一下瞿骏老师。确实,一个杂志一推出,立马变成一个焦点,立马形成全国性效应,那是不可能的,《青年杂志》也不例外。但上海是中心口岸,有一个别的地方所没有的非常有利的条件,那就是在清末民初,上海已建立了覆盖全国乃至整个东亚的知识传播网络和连接世界各地的通讯网络。借助这个庞大的网络,上海成为当时中国的信息集散之地和新学枢纽之所。那个时候的上海,几乎稍有实力的报馆、书局,都建有自己的网络。譬如商务印书馆,在清末的时候就已经在全国各地建立了分馆和支馆,到民国初年的时候已有四十几家分馆和支馆。这些分馆和支馆遍布全国的大中型城市,香港、新加坡,以及日据时期的台湾,也设有分馆。分支馆之外,商务还设有非常庞大的销售网点,最多的时候有一千多个销售网点,不仅遍布中国、东亚,美国旧金山、纽约也有它的销售网点。商务正是借助这样一个无远弗届的网络,把读物推到各地读者面前,供他们选择、购买、阅读。商务的分支馆,除了推销商务版出版物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搜集各地读者的反馈意见,商务总馆再根据这些意见加以改进。

杂志也好,图书也好、报纸也好,总希望自己的读者群落最大化。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需推广;而要推广,是就需要建立支撑系统。对杂志或书局而言,最主要的支持系统,就是遍布全国的发行网络。商务的成功,至少有一半要归功于它长期以来有意识地去建立和拓展这个网络,从而拥有了全国最健全的发行网络。其实,不仅商务,上海的地位也是这样一步步地形成的,上海的优势也是靠这样一个不断延伸的庞大网络撑起来的。没有这个网络,就没有上海。没有这个网络,新文化也不可能那样迅速地运动起来。因此,我说上海是新知识的码头,新思潮的码头,新文化的码头,道理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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